入职仅四周,从知名酒店管理专业院校毕业的小苏,已对选择的职业道路感到深深的后悔。尽管每日妆容精致,脚踩高跟鞋,她准时出现在华北一家外资五星酒店大堂前台,面对每晚房费上千的客人,早已没了在招生简章中描绘的美好憧憬。大学期间,她多次在高档酒店实习,旺季时高强度工作,从洗盘子到搬行李,名义上的实习更像是廉价劳动力。
尽管对行业内的艰辛有所了解,但拿到转正后的第一张5500元工资单,小苏仍难以平静。她无奈地表示,扣除社保后所剩无几,仅够支付酒店附近合租房的租金,其余生活开销还需父母支援。看着进出大堂的富裕人群,再对比自己拮据的经济状况,她觉得未来看不到希望。
与此同时,小苏的同学纷纷找到了更好的出路,不少人进入了选调、编制或体制内岗位。留守在酒店行业的已是少数。与她同宿舍的一位姑娘考入某地文旅局后,首月工资就远超小苏,不仅节假日能正常休息,话费和购物卡也按月发放,这让她倍感羡慕。
无独有偶,近期一位在华东某地从事酒店市场传讯的男生小林也主动联系了我,他表示阅读了《我,成了旅游管理专业最后一届》一文后,感觉像在翻阅自己的经历。小林毕业不到两年,在市场传讯部工作,虽然听起来比轮班的同学体面,但他自嘲工作内容不过是模仿邻近酒店成功的联名下午茶,稍作改动,换个甜点摆盘,再起个更长的名字。
他时常需要接待达人探店,陪同网红从大堂拍摄到泳池,看着她们对着摆好的香槟拍照,活动结束后,小林只能独自蹲在后台吃便利店的饭团。他苦笑着说,自己唯一体面的地方可能就是朋友圈了,发布的都是酒店的吃喝玩乐宣传,只有看到七八千元的工资条,才能认清现实与照片的巨大反差。
在晋升方面,小林也看得很清楚,除了论资排辈,还要看谁更会讨领导欢心,他这样性格的人,只能慢慢积累资历。更让他不满的是,曾经的一些福利也消失了。听师兄说,早年外资五星酒店会提供免费宿舍,如今许多酒店则改为提供几百元的住房补贴,虽然仍保留员工餐,但饭菜质量却越来越差。遇到大型活动时,错过用餐时间,他也只能自己解决温饱。
两位发泄不满的年轻人,岗位不同,但愁苦的原因却惊人相似。这让我想起端午节前刷到的《浙江省2025年度单位就业人员年平均工资统计公报》。与往年一样,住宿和餐饮业的平均年薪在所有行业中垫底,非私营单位年薪为70223元,平均到每月税前不到6000元。而同省的信息传输业是其4.7倍,住宿餐饮业的平均水平甚至不及全省平均线的一半。
全国范围内的情况也类似,2025年城镇非私营单位中,住宿和餐饮业的年薪为62461元,私营单位口径的年薪更低,仅为55123元。即使是薪资增长,也跑输大盘,去年的名义涨幅为3.7%,落后于大多数行业。需要注意的是,上述工资数据包含了管理层,并且是税前平均值,对于一线服务人员和活动现场工作人员来说,到手收入会更低。
小苏和小林的职场焦虑,并非完全是酒店的责任。今年的就业市场形势严峻,不仅是酒店管理专业,全国普通高校毕业生规模预计达到1270万人,比去年增加48万人,再创新高。高校扩招带来的供给增加,却遭遇了需求端的低迷。不仅互联网公司的校招名额缩减,曾经被家长视为体面的外资岗位,许多甚至不再发放录用通知。在各行各业普遍面临压力的背景下,酒店管理专业毕业生的处境可谓难上加难。
多年来,我与不少酒店管理层人士交流过关于行业薪资的问题。许多人的态度相似:酒店从业者都是这样过来的,老员工谁没倒过夜班,谁没从低工资熬起?年轻人刚入行就想拿高薪,心态放不平,不如早点转行,避免相互消耗。
事实上,任何行业的薪资上限,都取决于员工能创造多少营收。外资五星酒店虽然看起来光鲜亮丽,但本质上属于重资产运营。两三百间客房需要上百名员工,从前厅、餐饮到客房、安保,各个环节都需要人手。同样是几千万的营收,隔壁写字楼里的科技公司,可能十几个人就能完成。因此,人均可分配的利润蛋糕从一开始就较小。
问题不止于蛋糕小。在委托管理模式下,酒店业主提供资产并承担实际运营成本,国际品牌则输出品牌、系统、标准和管理团队。一位曾在国际品牌酒店担任财务的朋友小H坦言,基层员工的薪资调整,往往受制于年度预算。他认为,酒店总经理和人力资源部门清楚基层工资低会导致人才流失,但年度预算提交时,业主更关心当年的GOP(经营利润)能否保住,人力成本通常会被尽可能压缩。
尤其近几年房地产行业进入调整期,许多五星级酒店本身就是地产项目或商业综合体的一部分,属于文旅资产中盈利能力较弱的重资产。过去市场行情好时,酒店可以为项目增光添彩,提升地块价值,即便账面利润不佳,业主也愿意继续投入。如今,许多业主自身现金流紧张,酒店短期内难以出售,还要偿还贷款利息,对酒店的盈利要求已从“可有可无”转变为“至少不能亏损”。
所有能节省的成本,最终都落在了人力上。在业主眼中,小苏的工资是酒店在无法增效时可以削减的成本项,但对这些职场新人而言,却是刚入行时赖以生存的最后保障。
雪上加霜的是,整个行业也面临压力。根据《2026中国酒店业发展报告》,截至2025年底,中国内地酒店业设施数量已达37.5万家,短短三年内增加了6万多家,酒店数量的扩张速度丝毫不亚于年轻人的焦虑。
酒店供给扩张迅速,但需求未能同步跟上,导致房价被迫下降。近期,一位华南地区的朋友分享了今年五星级酒店市场的竞争态势,去年6月同等房间的价格为881元,今年已降至742元,单房收入减少了150元,整体营收缩水了25%。每间房的收入减少,留给员工的薪资空间自然更加有限。
小林提到,酒店市场传讯部内部曾进行绩效评估,他的工作表现并不差,但最终的加薪名额还是落到了老员工头上,原因大家都心知肚明。他抱怨私下曾考虑跳槽,但发现换一家酒店似乎情况也差不多,他怀疑自己是否就这样被困住了。对小林这样的年轻人来说,专业对口本应是毕业的幸福归宿,如今却像一张越握越紧的低薪车票,向前看不到薪资增长的希望,向后又不甘心就此放弃。
前不久,我与一位在酒店行业工作了二十多年的总经理老赵进行了交流。他从礼宾部起步,一路晋升至掌管两家门店。过去,他在面试新人时,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:“年轻人别急,酒店这行就是熬,三五年后自然不一样。”然而,近两年,老赵发现自己很难再说出这句话了。
市场环境不再给他这样的底气。酒店数量不断增加,但真正能提供加薪、带领团队、进入核心管理层的职位并没有同步增长。许多门店急需新人填补岗位空缺,却无法提供让新人敢于规划未来的薪资曲线。酒店希望留住年轻人,却无法承诺清晰的晋升阶梯。
老赵呷了口茶告诉我:“我现在也不好意思只跟他们讲热爱服务了。人家问我,干三年每月到手能多多少,下一步往哪走,我得能给出明确的答复才行。”这番话的言外之意很清楚:即使是资深的酒店高管,想要吸引年轻人投身这个行业,也必须正视他们现实主义的考量。
与此同时,老赵认为问题的核心在于,许多酒店背后是否具备真实的增长空间,这一点非常值得长期观察。他举例说,某知名美资国际联号在中国运营着数百家酒店,多年被评为中国杰出雇主。然而,在疫情期间进行裁员时,某个部门最终只留下一两人。稳定的声誉在顺周期时是优势,但在逆周期时,泡沫最容易破裂。老赵的原话是:“年轻人千万别把雇主品牌当成铁饭碗,酒店集团的光环再大,也得看清他们的用人逻辑。”
反之,有时一些酒店安排储备干部轮岗,并非意在让年轻人无限期地在前台工作,而是希望他们能够真正接触到客房、餐饮、销售、收益管理、会员管理、宴会等不同部门的运作,从而全面了解酒店的经营全貌。说白了,真正要管理一家五星级酒店,不仅要执行流程,还得逐渐理解入住率、平均房价、渠道结构、人工成本与宴会利润等背后的逻辑。
老赵称,如果一家酒店不具备这些条件,只是单纯地用低薪、轮班、处理客诉以及空洞的承诺来“糊弄”年轻人,这样的消耗确实意义不大,即使熬出了资历也很难得到认可。关键在于找到适合自己的发展方向。
这让我想起前段时间,我和一位在香格里拉旗下酒店工作的朋友通电话,她当时一直在犹豫是否要跳槽。香格里拉的优势显而易见:体系完善,同事关系相对融洽,品牌文化比许多“野路子”酒店更为温和。但稳定的另一面是职业天花板:加薪缓慢,流程冗长,许多人长期坚守在同一个岗位上。
最终,她选择加入一家小型精品外资酒管集团的总部,不再需要坐班,改为远程协作。有趣的是,即使不用打卡,她每天早上七点半依然自然醒。她告诉我,香格里拉虽然没有提供特别高的薪资,但却让她养成了一套难以改变的职业习惯,这些能力在酒店内部也许未被充分重视,但在外部,有时却更有价值。
由此可见,对于年轻人来说,能够理解一家酒店的运作机制,并在此过程中理清自己下一步的发展方向,这段经历就不算是纯粹的消耗。工资条或许束缚了他们当下的生活,但酒店赋予他们的能力,有时却能为他们打开通往别处的大门。


